星期二, 六月 04, 2002

红薯、侧耳根和色拉

2002年6月4日

发表于:新语丝新到资料、华夏文摘、科大校友通讯

翻看陈达的英文自传小说《山色》(Colors of the Mountain),第一章是讲他们一家在文革中的经历:由于是地主成分,家里吃的总是不够,有时一连三四个月只有发霉的红薯。按陈的哥哥 Jin 的说法:”I’m sick of the yams, but I’m afraid they’ll run out.”(“红薯我是吃伤了,可我更怕连红薯都没得吃。”)

感慨的是,对于我们这些没挨过饿的城里孩子来说,红薯还算美食呢。说实话,红薯生着吃甜脆,烤着吃香软,小孩子没几个不馋的。就有一样:不顶事,两下就化成水了。要是肚子里没有油水,又顿顿吃红薯,不吃伤才怪呢。

大约四岁时,有回和妈妈搭单位上的卡车上成都,错车时卡车翻入水田。四周的农民跑来,忙把我们接到家中烤衣服、洗脸。这些农民不论大人小孩,每人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深蓝布 衣服,没有一块好布。到了他们家中,除了饭桌和长凳外就再没有什么家具。到吃饭时,每人一大碗煮红薯,没有菜。见了红薯,儿童老万吃得不亦乐乎。若不是一 条大狗老是在老万脚前钻来钻去啃红薯皮吓人巴沙的(川话:很吓人),简直就把这里当天堂了。悄悄问妈妈:他们为啥子吃得这么好,还穿得这么烂呢?忘了妈妈 是如何回答的了。今天想来,老万不就是“何不食肉糜”的晋惠帝司马衷翻版吗,脸红啊!后来吊车来了,把我们的车吊回路上。出发时,那些农民都在车屁股后面 向我们挥手。小孩子们还追车跑了好远。那年头,什么都缺,但不缺纯朴。

小学有次上思想课,讲到某大娘如何俭省:经常只吃侧耳根(四川的一种常见野菜。多年生草本,茎白,贴地表蔓延,叶形似耳朵,故名侧耳根。茎叶可食。吃时拌以酱油、醋、白糖、味精、熟油辣子,清脆爽口。在北美没有此物,再写就要流口水了:-)), 洗脸毛巾也要一剪为二来用。老万不解,举手提问:侧耳根很好吃啊!毛巾反正每次只用一面,剪之又有何益?政治老师毕竟是苦日子过来的,一语点破:侧耳根好 吃,全靠作料。大娘无盐无油,食之如同嚼草。毛巾虽然只用正面,但搓洗时反面也会磨损,所以剪开可以延长其寿命。老万才恍然大悟,对自己的娇生惯养惭愧不 已。

到美国后,太太怕老万油盐摄入太多,每每大力宣讲健康食品的好处。其中一条就是少吃肉,多吃色拉:蔬菜洗洗切切就生着下肚了,最多放点酸不拉唧的色拉酱,半点油星也不见。老万嘴上不说,心里想起了侧耳根的故事:昔日不得已的事情,如今竟成了时尚。某大娘要是活到今天再给孩子们讲古,恐怕是鸡同鸭讲了。可悲乎?可喜乎?说不清楚,反正这世界变化真叫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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